|
我不忏悔(13) |
|||
| 从小到大,情与爱被扣上“资”、“修”的帽子,在我们眼中,爱情成了长獠牙的美人,既惑人又可怕。批判《早春二月》时,在礼堂放这部电影,我听见前坐的女同学小胡唏嘘不已地掉眼泪,第二天的批判讨论会上,她却柳眉飞扬地抨地击谢芳、孙道临的表演令人作呕,是资产阶级人性论的臭货;男同学韦某谈上个挺秀气的女朋友,有人从钥匙孔里窥探动静并批评他“不正派”,毕业分配时就不照顾,“发配”到内蒙古草原;同班某女同学二年级时偷偷谈恋爱有了出格举动,团支部召开专门会议“帮助”,撤掉团支委之职加上记过处分,这位质扑……活跃的姑娘此后四年活像恶婆婆面前的童养媳,俯首走路,合眼说话……搞文学的往往多一点浪漫情调,但我们中文系学生活像一群不敢犯禁的尼姑、和尚。堂堂高等学府如是,整个中国可以想像。某些达官贵人利用权势变相纳妾,变相嫖“妓”,而革命样反戏昭示的英雄统统无情无爱,杨子荣、洪常青不消说,阿庆嫂有家,阿庆跑单帮去了;江水英有家,他丈夫在部队服役;大春和喜儿不能换成兄妹关系,就让喜儿参军解放全人类去了。一边纵欲,一边禁欲,典型的封建礼教的翻版。 “文革”大潮使无政府主义泛滥,被禁锢的爱情得到了相对自由。社会上到处是挺大肚子的女人,校园里也多了对对倩影。找不到情人的甚至演出了爬澡堂偷看女生洗澡,半夜三更摸进女寝舍作案,专门偷窈女生乳罩、内裤等等丑剧。老实说,当时我鄙屑他们,现在想倒也觉得可怜,这些作为从特定角度看不正是对建禁欲主义的变态抗议吗?! 我本来是情感型的人物,企求爱与被爱的圣火从没熄灭过。当上安司令,校内外的大中专学生对我钦敬且又爱慕的自然不少。含蓄的、直露的情书不时飞来。要说我不动心,除非我是太监。但是,1967年1月之前,我确实一心造反,无暇顾。心一冷,那股潜伏的热潮反倒冲腾起来。 我曾与芭蕾舞演员,18岁的C姑娘谈过一段时间。闹得上海滩盛传“潘司令与争美人”的黄色新闻。其实,潘XX(首任“工总司”司令)找的是跳民族舞的M女土,和我一点不搭界的。不到两个月,我发现C在舞台上很光彩,一下舞台却是个单纯得近于稚嫩的孩子,和我所希望的谈吐高雅,风姿绰约相距极大。她和毛主席照过相,和江青谈过话,时不时流露出天真的骄傲和副“誓死捍卫”的模样。渐渐又发现,她心目中的我只是安司令而不是安文江。她说:“你好高好神。”我一点也不兴奋。因为我身高1米71,身体近于“苗条”,既不高也不神。我明白,她爱的是“司令”,尽管出自真情,但是多虚幻的崇拜。这是危险的。政坛风云莫测,我的命运多舛,我供奉不起这位美丽的小公主。我就对她说:“你做我的妹妹吧。”她好不伤心,又捶又打,怀疑我另有所爱。过了两天,又叫同伴来劝和,我推心置腹地说:“小C是个瓷做的美人胎,我今后可能要“翻山越岭”我不妒忍心摔碎她。”小C见我铁硬,突然变得豁达起来。她说:“你再吻我一下”我就吻她一下。她说“你让我咬一口!”我就让她咬一口。这事就完了。我相信,若干年后她会感谢我的明智,有机智会重逢,她一定不会那么狠地咬我了。 该我深怀内疚的是T姑娘。她是我校物理系二年级学生,出身高知家庭,姣小娟秀,有一双喜欢斜瞥的大眼睛。在我押上文化广场挨批斗时,她以记录的身分坐在我身后。在那段迷迷沌沌单身独宿的日子里,在我的名字被倒写,淮海路高楼顶上用黑漆着“油炸安江文!”的时候,连一些平时紧跟左右的人都贴大字报以示划清界限,她却勇敢地坦诚向我表白爱情。世态炎凉,她是一块绿州,斗争无情,她是一堆篝火。我被深深地感动了。遗憾的是感动不等于爱……书读多了,我把爱情看得太神圣,因而也太苛求。我理智说:T是值得爱的!我的感情却说:我爱不起来呀!至今我说不清为什么,只是离别没有太浓的相思,共处没有太浓的激情。也许,爱情的微妙就在于没有标准,全看你心弦是否震颤。渐渐地发觉,我对她更多患难相知的感激,落水投木的感动。看着她日益加深的感情和敏感到我冷漠的痛苦,我决心“再见”。但我采取了自以为聪明的错误策略,我写信号给她说她的家庭适应不了我等等,其中有违心的鄙薄她父母的言辞。我的本意是不伤她的自尊推诿于客观原因。但她依然被我伤害…… 在她失恋时,军训团物理系军代劳某向她伸出了绿军装下的魔爪。确切地说,是同时向多名女大学生张开了淫邪的大口。为了取悦于T某,某劳竟和盘托出“安江文专案组”的内幕并当着她的面烧毁了部分材料。在我离开复旦后的一年夏天,劳某以到外地散散心为名,诱骗T同赴广州,住宿于白云机场。警惕性很高的警卫部队发现神情恍惚的女大学生,联想起前不久发生的叛逃事件,就拘留了T。T既无出差证明又没有带学生证更讲不清南下目的,她当即被武装押解到上海。一下火车,警车便尖啸着把她送进了四壁全是防自杀的沙发墙的高级拘留室。叛逃嫌疑犯!一个多月的审讯毫无结果。T人终于被开释。满腔委屈,惨遭凌辱的T跌跌撞撞回到家,钟爱她的妈妈气恼交加劈面给她一记重重的耳光。赶回学校,迎候她的“T人工流产去了”的流言蜚语。爱情碎了!母爱碎了!友情碎了!21岁的她心全砸碎了!自尊心极强的她终于被发配到唐山接受“再教育”。“四人帮”粉碎后,她面壁三载考取了研究生,而今是某大学讲师了,但是,失落的爱永远得不到补偿了…… 我没有欺骗她,但是我伤害了她。没有我的断交,她不会上人面禽兽劳某的当,也不会有蹲高级拘留室的凌辱。我对她永远抱着歉疚,但又觉得我的断交实无可悔。因为我不希望建造维持型的小家庭。对T没有真挚的恋爱,结合是一种道德掩盖下的欺骗。我祈求她的理解。对今天社会上那种千方百计维持感情破裂的婚姻关系的做法,动辄用僵尸陈世美吓人的怪论,我很厌恶。过于稳定的家庭结构建立于封建伦理观念之上,这是极端的不人道。我奶奶28岁守寡,93岁寿终,我尊敬她,但我决定不希望类似的悲剧在中国重演。该散就散,各奔东西,方能让这世界充满情和爱。我感佩的是T具有真正的现代意识,在收到我的断交信后,她痛苦,但没有半句乞怜之词。她恼恨我,但在劳某面前,为保护我演出了迫使劳某毁我材料的一幕。1969年,她还以朋友的身分特地赶到九江来探望我。她,不是弱女子! 1968年,我游移的感情终于得到归宿。她就是我现在妻子林芝。那时,她在南京工学院读书。南京两派对立直至武斗,“屁派”被“好派”赶出南京城。“屁派”头头听说上海安司令是林芝初中的同学,就派她出面求援,在上海找落脚点。我一一应允,利用权力拨了幢房子,调拨了油印机、纸张等宣传用品;在“南工东方红”成立周年大针对时,我邀请以旦卓玛为首的西藏歌舞团和“红三司”宣传队到南京演出;又以上海“红三司”的名义支持他们死保许世友将军……这一切显然掺杂着“私情”。因为,初中时,林是老师最宠爱的学生,一是成绩名列榜首,二是有“金嗓子”的美称。多年不见,我发现她出落成一个令人眩目的漂亮姑娘,据悉,在南工她有“南工一朵花”的雅号。我觉得她比C成熟,比T朴实,且有一颗时时为他人着想的慈善心肠……我下决心不放过她!没待我发起进攻,我觉察出她对我同样怀有发自内心的好感。但是我也疑忧:她喜欢的是安司令还是安江文?……在郭仁杰朝“炮打派”开刀,我已偷偷烧毁全部日记和发表过的作品时,我对她说:“我的前途叵测,也许你应该和我分手。”她坦然地说:“你当黑帮,我当黑帮婆!别以为我想当司令太太!”我大恸,我痴狂地把她抱在怀里……没有“文化大革命”,我不会有重逢她的机遇,这是我唯一感谢“文化大革命”,的一点。 今天,每当我听到《让世界充满爱》这首歌,心里就泛起暖洋洋的热浪,多么美好的全球性的祝愿哦 !可是,在封建专制沿袭千年的中国,播撒的是仇恨,猜疑、敌视、妒忌、伟大的人道、人性、人情被强权折磨得吱吱呻吟,作为人的天赋权利被扭曲得变相的灵呼吁。 我想借此机会写下我对朱培坤同学的久疚。 1968年春天的某夜,我同班的张某神色慌张地溜进我的宿舍。他磕磕巴巴地说:“我思想斗争了很久,我还是相信你,我要揭发……和生物系的朱培坤昨天同和我聊天,他恶毒攻击林副统帅‘贼眉贼眼 ,一副奸相’……”我惊骇得失控地叫:“真的假的?”他说,同时在的还有一个。我认识朱,他是“红革会”中学部的头,也是老造反。我想不到他如此狂悖。要知道,除了毛,便是林。挨上这条杠便是专政对象啊!我没有犹豫也不敢犹豫,对张说:“你能主动揭发,很好!你暂时不在声张,我马上找军训团汇报。”我大步流星奔到小三楼,找到魏代表汇报了案情。第二天上午,一辆警车铐走了朱培坤,后被判刑15年。 我不想用当时的“公安六条”为自已辩白,也不想用“你不告,张某也会告,想盖也盖不了”洗刷自已。客观上,我促成了朱入狱。但我更为愤激的是,阶级斗争何以如此无情地离间着同志加兄弟,使原该充满情爱与爱的天地变得如此地阴森恐怖! “希望会有一那么的一天,再也没有眼泪仇怨,再也没有流血离散,共有一个美丽的家园。”聆听着《让世界充满爱》,我献上我的疚愧和期待。 |
||||
|
|
||||
|